【試閱章節】

詩:腥牙血爪

【專文導讀】

【作者序】

第一章










第一章

1•告解

邦.阿勾靈躺臥在金子堆成的病榻上,翅膀無力地拍動,彷彿要拖著老舊不堪的身軀去迎接新生。前來的醫生們個個束翼無策,搖搖頭轉身離去,就連他的女兒也已經放棄安慰他身體將會康復。

空盪盪的地穴裡,他把頭靠在所剩無幾的金堆上,努力維持平靜,大口喘息。他只剩下一點點時間可以去準備即將面臨的一切,也許還剩一小時,或者更短。如果能早點脫離肉體的痛苦,他會很樂意,但他更希望不要帶著太多的遺憾死去。

老邦在金子上呻吟扭動,他盡量正面地去回顧自己的一生。教會常說,能使龍重生的不是翅膀或火焰,而是平穩潔淨的靈魂。老邦企圖追求那種平靜,但顯然不太容易。

「怎麼了,父親?」潘恩問道,他挪近身子靠近安靜下來的老邦,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潘恩.阿勾靈或者該叫他潘恩修士,年紀輕輕就當上牧師,他總是認為自己了解父親的困擾,由於職位使然,他到過許多垂死老龍的病榻前,他很慶幸自己來得及引領父親往生,而不需藉助外龍之爪。因為當地的牧師福頭修士,和父親冷戰多年,彼此談不上半點交情———雖然他總是認為父親這樣對待牧師實在有失身分。

「平靜下來,父親。」潘恩說。「您的一生完美無瑕,我難以想像,有誰能在臨終前遺憾比您更少。」他高聲讚揚他的父親。「您從除了姓名之外一無所有開始,到如今成為長有翅膀,口吐火焰的七十呎巨龍,還擁有壯麗的居所和鄉里的敬重,五個孩子也統統平安無事,長大成龍。我如今在教會服務,一切平安順利……」

說著,潘恩舒展背上被紅色繩索纏繞的翅膀,那是牧師服侍神的虔誠證明———不過對其他龍而言,那只不過是特權的象徵。

「貝蘭有幸福的婚姻和健康活潑的孩子,她的丈夫是頗有威望的子爵;小弟艾凡現在正在伊立弗市力爭上游,我知道他最令您擔心,不過他有不少有力的朋友,他現在也做得有聲有色。至於瀚娜和莎琳達,您不用擔心她們倆涉世未深會被其他龍矇騙,貝蘭會在丈夫的保護下為瀚娜安排一樁好婚事,我也同樣地會替莎琳達打算。」

老邦微弱地吸了口氣,噴出一團夾雜火星的煙霧。潘恩輕巧地避到一旁。

「記住我說的每一句話。」老邦說。「讓還沒成家的孩子擁有我的金子,也就是我所有的財產。你和貝蘭已經開始有自己的積蓄,你們可以各自象徵性地拿走一小部分,其他剩下不多的財產讓另外三個去分。我沒有什麼豐厚的積蓄,但這些已足夠幫助他們。」

「這方面我們已經協議過了,父親。」潘恩說。「而且當然,在我們吃您的遺體時,他們同樣也會獲得較多的部分,畢竟我和貝蘭已經長大成龍,而弟妹們還在成長。」

「你一直是兄弟姊妹間的模範。」老邦一邊嘆氣一邊噴出不少煙霧。「在我死前我想做個告解,潘恩,你願意聽我告解嗎?」

潘恩倒退一步,原本張開的翅膀立刻收起來,緊緊包住身體。「父親!您知道教會的教導,這三千年龍族六代以來,告解早就不再神聖了,那只是過去大征服時代的產物,矮吉們粗鄙的手段而已。」

老邦金黃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看著他這個凡事講究章法,很多時候卻與他形同陌路的兒子。潘恩從未經歷他所經歷過的,也從未吃過苦。

「也許過去六代你是這樣被教導的,但我小時候仍然有祭司願意赦免想被赦免的龍,只有在我和你的年代,寬恕才變成了罪惡。但真正錯誤的是為了懺悔而奉獻財物,而不是寬恕他們好讓他們放下身上的重擔,赦免的祈禱文現在也還存在於經文當中。福頭曾拒絕過我的告解———我知道,這無關私怨,但我以為你會有心願意聆聽。」

「這是種罪惡,父親,教會反對告解就像反對牧師飛行一樣堅決。」潘恩再次張開翅膀。「雖然宗教條例並沒有明文禁止,但這樣的信念已經行之多年———告解是遭龍唾棄的。我不可能替您赦免,如果被誰發現了,我會丟掉工作,此外,我的良心也不允許我這麼做。」

老邦又開始扭動身體,他身上的鱗片紛紛掉落,落在身下的金子上。時間所剩不多了,他開始感到恐懼。「我不是在要求赦免———如果你不能給予的話。我只是認為,如果不用背負這個祕密,我可以更安詳地死去。」

「親愛的父親,您可以告訴我任何您想說的,」潘恩再次挪近身體。「但請別把這個當成告解,也不能因為我是牧師就這麼認為———如果這件事洩漏出去,將會危害我的職位。」

老邦看著兒子翅膀上的紅索,想起他為了送潘恩進教會所做的付出,還有潘恩後來的一帆風順。「你朋友夏爾能這麼幫助你,真的很好了不是嗎?」老邦說著,一陣疼痛從肺部蔓延,他想要咳嗽卻不敢咳出來。

潘恩倒抽一口氣打算回嘴,但終究忍住,只是用鼻孔疏疏落落地噴著氣,看著他父親在沉默中掙扎,然後逐漸平靜下來。曾經是他同學的夏爾,如今已是夏爾.班南地伯爵,一個擁有自己領地的領主;而潘恩是他的牧師,只擁有自己的房子、妻子和孩子。

「這就是龍吞噬同類的方法。」老邦最後下了結論。

「這些日子———」潘恩開始道。

「你知道我是我們家族唯一的倖存者,同時也是兄弟姊妹間唯一長出翅膀的。」不等潘恩開口,老邦繼續說。「你一直以為是塔斯泰公爵,或是塔斯泰公爵太太吃了他們?他們是吃了幾頭沒錯———從空中猛撲下來,把弱小、無力反抗的生吞活剝,但總是放過了我,因為我是年紀最大也最強壯的,他們對教會把弱者吃掉就是讓龍族進步的說法深信不疑,這也是他們放過我的原因。

「我不曾原諒他們吃掉我父親和我的兄弟姊妹,但我卻假裝成為他們還有他們孩子的朋友,因為我母親根本無力保護我,或阻止他們把我們全部吃掉。我父親的金子被他們佔為己有,我們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一無所有。當最後只剩下我跟兩個弟妹時,我長出了翅膀,不過身長只有七呎。雖然想出外碰碰運氣,但以這樣的體型無異是自尋死路,我需要牛肉無法給予我的強壯身體和力量,於是我吃掉僅存的弟妹。」

潘恩全身像凍結般地呆臥在父親身旁,震驚於超乎他想像一頭垂死老龍可能說出的這番話。

「我將灰飛煙滅嗎?」老邦問。「我的靈魂會像教會說的那樣,像煙塵般墜落?還是我會投胎成一頭羊,被塞到哪頭飢餓的龍的牙縫裡?或是更糟一點,一條蠕動的蟲?令龍作嘔的無翅矮吉?」他的眼睛緊盯著潘恩,潘恩只能迷惘地回望父親。「就像你說的,我從那之後一切順利。我苦澀後悔過無數次,但當時的我是那麼地年輕、飢餓、不知所措,卻又極度渴望飛離那一切。」

老邦的鱗片開始一片片掉落,呼吸已經是煙多氣少,他眼裡的光芒逐漸黯淡。

身為牧師,目睹過許多龍往生的潘恩知道父親大限到了,現在只剩下幾分鐘而已。他張開翅膀,開始唸最後的祈禱文。

「與瓦德展翼高飛,讓卡蘭領導你迎接重生———」瀰漫的煙霧嗆得他無法繼續下去。

一次不願回想的經驗中,他曾唸過古老的赦免祈禱文;父親是對的,這段祈禱文至今仍存留於經文裡。這是父親為了安然往生而一直祈求的赦免,潘恩是個保守的青年,也是個牧師,但他愛他的父親。

「這只是龍之常情,呃,這與宗教毫無關係。」潘恩小聲嘟囔著,他舉起爪子放在父親眼前,讓他可以看見自己。「我已經聽見你的 ……」他突然間猶豫了一下。「告解」這個字眼實在不好聽,可不可以用其他字代替?不行,如果他想給父親他所需要的安慰和赦免的話……

「我已聽見你的告解,邦.阿勾靈男爵,以卡蘭之名、茱蕾之名、瓦德之名,我將赦免寬恕你的罪行。」

潘恩看見父親逐漸黯淡的眼中,那絲隨即被平和取代的欣慰笑意,接著,一如以往,他靜靜地等待。

不管經過多少次,他永遠不能適應這些事,他常猜想死亡之門的後面藏著什麼?而且不管一頭龍有多少準備,他們永遠不可能坦然面對死亡。

他已經等了超過該等的時間,祈禱文也已經重複了三次———他暗自希望或許往生者的眼睛會突然再次轉動也說不定,但正如往常一樣,沒有任何事發生,死亡是不會更改的。

潘恩伸出爪子,挖出老邦的雙眼吞入肚中,盡完牧師應盡的最後一份義務,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叫往生者的家屬入內。「好龍邦.阿勾靈已經往生,展開前往光明的旅程,現在請家屬集合,共同饗宴!」

他不覺得悲傷,不因違反教會的教導赦免他父親而覺得羞恥,也不因父親所說的話而覺得懼怕。他毫無感覺,因為他知道他還在震驚之中,而且當震驚逐漸消退後,他恐怕會難過上好一陣子。

2.談話室

在醫生搖頭離去,潘恩在地穴陪著父親老邦等待大限的同時,全家正聚集在上層的洞穴裡。

除了老邦的另外四名子女外,貝蘭的丈夫達瓦克子爵,貝蘭第一胎生的三頭剛過四歲的幼龍,還有當地的牧師福頭也在場。四名貝蘭的隨從隨侍一旁,他們的翅膀被緊緊綑在背上;同樣是奴僕階級的阿勾靈家族老管家安莫,已經在阿勾靈家族侍奉多年的她,翅膀僅僅是象徵性地束在背後,只比牧師翼上的紅索稍緊一點。

這群龍當中沒有一頭有老邦那麼龐大的身軀,從頭到尾有四十呎長的達瓦克子爵已經是在場最接近的了。不管怎麼說,除了正式的宴會廳之外,大概沒有任何地方能夠塞下十一頭成年的龍和三頭幼龍而不顯擁擠,因此,在最後一位抵達,短暫寒暄、哭泣還有搖頭嘆息過後,他們自動分成兩組:第一組是貝蘭一家還有福頭,他們走向右邊入口的談話室;其餘則走入進食室。

除了等待或者低聲談話外,他們無事可做,這其實和待在自己家裡,等聽到叫喚後再飛奔到屍體旁沒什麼兩樣,但曾有龍說這樣的形式是龍族從很久以前就沿用至今的,因此龍族現在懂得除了洞穴外再為自己挖一個地穴,好讓他們可以躺在地穴內安詳地死去,這也代表只有被選上的龍才有資格分享往生者的遺體。不過這些所謂的文明禮節,對自許為阿勾靈家族成員的傢伙而言,只是一種無聊的漫長等待罷了。

談話室跟家裡其他部分相同,都是從暗色天然石壁開鑿而成,並沒有像伊立弗市現在流行的一樣,把比較明亮的瑪瑙鑲在牆壁上作為裝飾。老邦從未聽過這些時髦玩意兒,他認為讓石壁維持原本的紋路就是最好的裝飾。

談話室的牆上繪有許多龍在天空翱翔時俯瞰地面的圖畫,只有這些不奢華的裝飾是老邦允許的。這些傑作出於家中少女之手,尤其是一直認為自己很有美術天分的瀚娜。不過對達瓦克來說,他本來就會費盡心思裝潢自己的鄉下老家,以及位於伊立弗市每年嘉年華會固定住上兩個月的別館,因此像這樣的廉價裝飾實在令他提不起興趣,懶懶地掃過石壁一眼後,他便獨自坐在門邊。

貝蘭或者該叫她達瓦克子爵太太———在嫁給達瓦克子爵後也跟著有了爵位———就顯得隨和許多,她召集了所有僕龍和孩子們,絮絮叨叨地解說牆上的壁畫,說著說著還開始感傷起來,提起她的少女時代從未有過這麼美好的回憶,就好像她的少女時代是三百年前,而不是七年前才嫁給現在的丈夫。當對壁畫失去興趣後,她坐進壁爐架下的凹洞裡,那裡放有幾座價值不高,但平添幾分優雅氣息的雕像。

當貝蘭一停止她那很容易撞傷同伴的四處觀望行為,坐進凹洞裡時,福頭立即站到她身旁。貝蘭轉頭與福頭寒暄,自從她嫁給達瓦克後,除了回家探視父親外,她就不曾再見過這位牧師。

纏繞在福頭翅膀上的紅索長長地垂下,他的牙齒被磨得幾近平坦;與此相對的,他的鱗片被擦拭到散發出明亮的古銅色光澤,展現出遠超過他的職位所應有的好鬥外表。

就某方面而言,謙虛是牧師的基本美德;但就另一層面,牧師擁有崇高的宗教地位,甚至是鄉里間最受尊崇的龍。福頭常自我解釋,他對牧師尊嚴的堅信,就表現在他謙虛的牙齒還有閃亮的鱗片上;他從不曾用翅膀飛行,就連過河也寧願涉水走路;哪怕其他的龍出身再好,他從不認為自己屈居於他們之下,他的頭永遠抬得比任何龍都要挺直。

「好可愛的孩子們。」福頭說,慈祥地望著幼龍們。

他很久以前曾想娶貝蘭為妻,而這也是他和老邦關係惡劣的心結。由於福頭從未向貝蘭提過這件事,整件事情未曾浮出檯面,因此他們至今仍能毫無芥蒂地交談。私底下,貝蘭完全了解當時的情況,就像所有的少女一樣,她也有過這樣的經驗———父親暴跳如雷、滿臉寒霜地嚴令她待在家裡,以免被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龍拐走。貝蘭沒有違抗父親,順從地留在家中,但她對被求婚的事卻是高興多過憤怒,儘管只有一點點,她也曾希望這樁婚事可以成功。

如今她已安定下來,鱗片顏色也變成燦爛的紅色,表示她不單只是妻子,同時也已作為龍母,她現在只把福頭當成談話對象。

但對福頭來說,他樂於把貝蘭高攀上的婚姻當成自己眼光獨到的證明,他對貝蘭的好感有增無減。這些年來他始終沒有找到結婚對象,儘管像他這樣一表龍才,擁有自己居所的牧師是不會缺乏對象的。

「對,他們都是我的頭一胎。」貝蘭慈愛地看著三頭幼龍在保母的腳旁玩耍,一頭深黑色,一頭金色,一頭淡綠色,而最後一頭曾差點因鱗片的顏色,被他強壯的父親誤會不是自己的孩子而一口咬死。

「噢,你們這對夫妻真令龍羨慕!」福頭說著,一邊把頭側向達瓦克,後者的肢體語言透露著不耐,表示出他對福頭和貝蘭的談話絲毫不感興趣。

「我母親從未一胎生下超過兩頭,」貝蘭說。「我希望我的下一胎也會是三頭,瓦德保佑,孩子當然是愈多愈好。」

「很高興看到妳如此遵從教會的教導,」福頭這次把頭側向貝蘭。「這裡有許多農夫都不願傳宗接代。」

「那就和達瓦克那裡一樣嘛。」貝蘭抱怨。

「怎樣?」達瓦克子爵問,對話題中出現自己的領地稍稍提起興趣。他的鱗片幾乎和在地上嬉鬧的黑色幼龍一樣漆黑,肩膀又寬又厚,眼珠顏色淡到幾乎看得見血絲,簡單地說,他與英俊一點也扯不上關係,如果不是因為翅膀上的紅索,任誰都會認為福頭更具領主風範。

「農夫和低下階級缺乏後代繼承,親愛的。」貝蘭深情款款地回答。

「是嗎?照我看來,他們到處都是。」達瓦克回應。「怎麼說,妳知不知道堤道旁農田的麻黑一家六天前才又生了一窩,如果不是這種狼狽不堪的召喚,我今天還真想飛去看看。」

貝蘭的身子向後傾了傾,「我父親正命在旦夕。」她嚴肅地說。

「噢,親愛的,我知道我們必須來,我不是那個意思。」達瓦克說著,翅膀微微朝她點了點,這種翅膀稍微傾斜的動作是他的道歉方式。「但麻黑一家才又生了四頭,妳知道,他們不可能靠那塊土地再養活四頭幼龍,我本來想帶些好東西回家給拉瑪克的。」他用尾巴指向綠色的幼龍。

「你也許發現了,他的顏色有點古怪。」他對福頭說。「這是暫時的,當然是『暫時』的,一塊新鮮的龍肝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不過我想不管是去麻黑那兒,還是來這裡,這個問題都可以獲得解決。」

福頭並沒有回答他的妹妹多年前也曾因身上的綠色鱗片,被當地的領主咬死,如果當時她也能有一塊龍肝,那麼也許她就能活下來。「我相信你的牧師也注意到了,就像你一樣。」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達瓦克收起他的翅膀。「我絕不允許我弱小的兒子長出翅膀,就像我不允許卑微的農夫一樣。不過說這些話都太早了,拉瑪克一定會在一兩個星期內康復的。」

「瓦德賜予我們後代,茱蕾秉持公正。」福頭高舉雙臂,就像在主持禮拜。

被他反駁,達瓦克後退一步;貝蘭也撇過頭去,對福頭的態度表示失望,不願再說話。

房間突然陷入一種沉重的沉默,幼龍們嬉鬧的聲音在此時顯得特別大聲。

3.進食室

進食室的氣氛一開始時融洽許多。年代久遠的進食室少了點優雅的氣息,為了方便清潔,地板有現代化的渠水流過,不過除此之外,自整個洞穴開闢以來,亦即在矮吉大征服時代後,就未曾改變過。

在進食室裡的每頭龍都了解,把他們區分兩邊的不是房間的優雅與否,而是彼此的氣質性情使然。以這樣的劃分來說,難以相處的龍都在談話室,好相處的自然都聚集在進食室。

瀚娜和莎琳達是同胎姊妹,在老邦的庇護下一起長大,也在母親去世後互相扶持。大姊出嫁、哥哥們離家奮鬥,讓她們覺得失落卻也過得自在。她們都到了適婚年齡,但為了大姊的嫁妝和幫助哥哥們在外安頓,父親的財產已所剩無幾,她們倆也樂得留在家裡料理家務,直到父親的財庫重新填滿為止。

因此,瀚娜與莎琳達姊妹倆舒適地住在這個寬敞的洞穴中,她們曾抱怨過家裡沒有便利的凹洞,迫使她們不能同進同出,現在就像生活在同一個洞穴裡,卻擁有各自的領域一樣;不過逐漸習慣這種獨立後,如果凹洞真的做好了,她們反而會想念起以往的日子。

姊妹倆很高興地歡迎艾凡回到家裡。自從他去了伊立弗之後,她們就只見過艾凡一兩次,因為他在伊立弗都市企劃暨美化部門的工作,佔據了他所有時間。

艾凡跟瀚娜和莎琳達聊自己在伊立弗多采多姿的生活,特別強調了自己的冒險事蹟,避過狼狽的糗事不談,聽得姊妹倆暗自神往,幻想如果自己也能擁有尖牙與利爪,或許也可以出去開創自己的一片天地。

「你當然會回家來吧?」瀚娜拭掉因為笑得太高興,而停留在銀色眼睛旁的淚珠。

「回家?妳說這個家?呃,不會吧,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艾凡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老管家安莫已經停止擦拭瀚娜的尾巴,姊妹倆緊盯著他不放。「妳覺得我有可能這麼做嗎?」

「有何不可?」莎琳達飛快地瞄了瀚娜和老管家一眼,發現她們沒打算開口之後便接著道。「我們以為父親去世後,你會回來繼承一切,像父親一樣成為男爵。潘恩是位牧師,而且他在班南地還有自己的房子和妻子,你可以繼承這個家———」

「妳們早就商量過了吧?」艾凡站起身。「我親愛的小姐們,妳們有沒有想過繼承七十呎長,能夠隨意噴火,已經五百歲的父親的家業有多困難?瞧瞧我,才剛滿一百歲,勉強算二十呎,別說噴火,連煙的影子都沒瞧見過。我的事業就剛起步的龍來說已經相當不錯,但這可是花了將近十年才有的成果,而我現在一年連兩次龍肉都還吃不到。此外,我也不可能把我的事業帶回家,如果我繼承男爵的爵位,別說附近那些男爵和子爵會把我們的領土當成打牙祭的獵場,就連我們都會變成他們的獵物,這是像每天日出一樣的鐵則,我能制止他們的程度,就跟妳們各自能做的差不多。」

姊妹倆沮喪地看著彼此,安莫開始害怕地哭叫。

「那我們……我們的家呢?」莎琳達問,沒有勇氣問她們會被怎樣處置。

「我搞不懂妳們怎麼沒問過潘恩或者是父親,」艾凡不自在地扭動身體。「我不是長子,沒有龍問過我的意見,但我肯定達瓦克會接管這一切,直到他其中一個孩子可以獨立打理這裡,我相信這是他娶貝蘭時的協議之一,如果父親在我有能力繼承前死去的話。他們都沒告訴妳們嗎?」

「你也許不是長子,但你也已經長大成龍了啊!而我們只是一無是處的母龍。」莎琳達說,紫色的雙眼開始泛起淚光。「不管怎樣,沒有龍告訴過我們任何事,想必我們將會成為你們的晚餐,如果你可以給我一點時間準備,我會很感謝。」

「怎樣準備?」艾凡促狹地問。

「馬上逃跑。」莎琳達毅然回答。

「哈,我只是開玩笑的,」艾凡說。「妳們兩個各自都有安排,誰也不會變成晚餐。潘恩根據父親的遺願寫信給我,除了貝蘭和他各拿走一小部分外,剩下的財產由我們三個平分,而居所會留給貝蘭其中的一個孩子。至於妳們,其中一個跟貝蘭住,另一個跟潘恩走。」

安莫和瀚娜開始傷心地哭叫,莎琳達用翅膀和手臂環住瀚娜。

「任何龍都會認為我該建議馬上把妳們吃掉吧,」艾凡說。「妳們是一頭龍所能擁有最不知感激的妹妹了。」

「你不能帶我們走嗎?」莎琳達問。「我們從沒去過伊立弗,但我們可以幫你做家事、打掃房子,就像我們替父親做的一樣。」

艾凡無法隱藏顫抖,他的翅膀唰唰地抖個不停,「我已經沒有房間了。」他認真地說,想起自己在伊立弗的小居所。「而且伊立弗不是少女們該去的地方,除非妳有護花使者,或是在那兒小有名氣。我在那裡能盡到的保護就和在這裡差不多,妳們在那裡才真的會變成晚餐或者更糟;跟著潘恩和貝蘭,妳們倆的安全才有保障。」

「安全,但是卻要分隔兩地。」瀚娜的語氣像是在告訴艾凡那是個悲劇。「你知道莎琳達和我個性一動一靜,她總是想到就做,而我常常猶豫不決;如果我們被拆散了,她不知會做出什麼傻事,而我可能什麼也做不到。」

「而且貝蘭不喜歡我。」莎琳達說。

「莎琳達,那麼妳去跟著潘恩。」艾凡盡量溫和地說。

「可是我不認識潘恩的妻子。」莎琳達說。

「但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她應該會很高興妳去幫忙她照顧孩子的,妳比許多同年紀的要能幹多了。」

「怎麼幫?」莎琳達又問。

艾凡知道的遠比他想讓妹妹們知道的多,不過他只是緩緩搖頭,金黃色的眼珠警戒地轉動著。

「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我可以承擔任何事。」啜泣聲打斷瀚娜的話。

「妳很快就會結婚的,」艾凡說。「我以為達瓦克說過有關妳和他朋友之類的事?」

瀚娜想到達瓦克的朋友隆達沃,心情輕鬆了一點,但仍沒有放鬆抓在姊姊身上的手。

就這樣,兩個房間都陷入了沉默,直到潘恩的叫聲傳來,示意老邦已經結束了他的一生。

.地穴裡的衝突

老邦和達瓦克彼此從未有過真正的共識,達瓦克被通知過,甚至主動建議有關他岳父死後的遺產分配,不過關於遺體的分配,他卻沒有聽過半句。

這不能算是達瓦克或是老邦任何一方的錯,問題就在於他們對事情的認知不同———老邦認為自己的遺體應該比照財產的方式分配,而達瓦克則認為遺體應該平均分給家族的每一份子,當然,他認為龍肝必須留給可憐的拉瑪克。

誠如向潘恩告解的內容,對早年刻苦奮鬥的老邦來說,如此龐大的身軀自然也是他的遺產,應該留下來幫助他孩子的遺愛;然而對達瓦克子爵來說,遺體是遺體,與遺產毫不相干,這種根深蒂固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裡從未動搖過。

當潘恩的呼叫聲從地穴傳來時,家族所有成員開始前往地穴,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談話室的那群比進食室的更為接近,一直等在門前的達瓦克子爵此時自然領在前頭,福頭修士跟在後面,接下來是幼龍們,然後才是達瓦克子爵太太;進食室的由艾凡領頭,緊跟著是瀚娜和莎琳達;所有的僕龍留在上層洞穴,老管家安莫忙著做事,而貝蘭帶來的隨從們則忙著彼此搧風閒聊。

潘恩低垂著頭在地穴的門口等待著,心情鬱悶的他直到達瓦克幾乎到了面前才發現他的存在。地穴的空間僅夠同時容納三頭龍,在達瓦克進來後,其餘家屬自然得在通道上等待。全體維持肅穆的沉默,只有幼龍們發出不耐的嘶嘶聲。

「我們敬愛的父親去世了,」潘恩說。「我們現在將分享他的遺愛,讓他的力量幫助我們成長,讓我們永遠記得他。」

達瓦克在潘恩說話時把頭微微垂下,接著毫不遲疑,咬住了不久前還是他岳父,如今已是一大塊肉的屍體腿上,甩掉上面殘餘的鱗片後,他狠狠咬下一大口。

潘恩剛開始並沒有阻止,但當達瓦克再咬下和第一口相同大小的肉時,他伸出爪子阻止達瓦克的動作。

「夠了,兄長,你已經得到協議過的部分了。」潘恩低聲說道。

「協議?」達瓦克問,他腦袋裡從來就沒有類似的協議。他再咬下一塊肉,鮮血滴滿他的胸前。「你在說什麼?」

「你、貝蘭還有我同意各咬一口,然後將剩餘的分給尚未獨立的弟妹們。」潘恩說,父親過世的打擊令他的耐性逐漸消失。

「不,潘恩修士,那個協議僅限於他的財產。」達瓦克大笑,接著再狠狠咬了一口,他確信自己說得沒錯,潘恩的話荒謬極了。

「停!立刻停止!」潘恩企圖擋在老邦的遺體和達瓦克中間。「你已經得到超過協議的部分,放下那條腿!」

「荒謬至極!」達瓦克說。「如果你要放棄屬於你的部分,那很好;不過我將拿取身為龍子還有領主的份,而貝蘭和我的孩子也會獲得他們應有的。」

潘恩沒有太多選擇,如果他考慮戰鬥,那麼就算他們都不會噴火,他還是得面對足足大他十呎以上的達瓦克子爵。達瓦克是領主,他的天職就是吞食領土內多餘的幼龍、衰弱或過剩的成龍。不過這些都不在潘恩的考量內,令他猶豫不決的是自己的身分———一個崇高的牧師,還有被束縛的翅膀———除非他決心放棄自己的地位,不然他絕不可能戰鬥或是挑起爭端。

「以教會的名義馬上停止,否則準備接受你的處罰。」潘恩只能這麼說。

達瓦克的確停止了,他的嘴巴大張,接著轉向正在通道外等候的福頭。在談話室的對話後,他並未對福頭抱持太多期望,不過他仍然求助福頭做仲裁。「他有權利這麼做嗎?」達瓦克問。

「是的,告訴他。」潘恩說著,他的銀色眼珠急速轉動,令福頭幾乎暈眩。

福頭從憤怒的牧師望向憤怒的子爵,不慌不忙地舔舐翅膀。他不是達瓦克子爵的牧師,而是安達托的地方牧師,安達托劃分成六塊區域,老邦是其中一塊的領主,這是福頭得以超然獨立,而且認為自己的仲裁絕對正確的原因。

過去五十年來,他吃掉了所有牧師應有的部分———安達托每一頭死去的龍的眼睛,卻沒有令任何領主不滿;當然,從他提議要娶貝蘭後,憤怒的老邦自然從上述情況剔除。現在,他的死對頭終於死了,而眼前僵持不下的兩頭龍正要求他的仲裁。

「傳統站在達瓦克子爵這邊。」福頭說。

潘恩的翅膀點了點表示同意。「但傳統不是我們討論的重點,我父親的遺願才是。」

「怎麼說?」福頭問。

「在父親身體剛開始變差時,他分別寫信給身兼牧師與長子的我、艾凡還有達瓦克,除此之外,他今天在地穴也曾和我提過。貝蘭和我,以及身為貝蘭丈夫的達瓦克子爵,都同意只各咬一口,然後將剩餘的分給尚未獨立的弟妹們。」

「他只提到他的財產而已,」達瓦克輕蔑地看著老邦遺體下那些混雜著泥土和掉落的鱗片,少得可憐的金堆。「他的金堆,就是那些,而不是他的屍體。」

「他在遺囑中可能沒有寫得很清楚,」潘恩說。「我現在了解你為何會誤會了,但他今天已經很明白地說了。」

「他是怎麼說的?」福頭非常享受此刻高高在上的感覺。

潘恩回想並複誦老邦的每一個字。「這是我提議的。」他承認。「我父親死前有點神智不清,我認為他一直在擔心還不夠強壯的弟妹們,所以我根據他的決定做了點延伸,讓他可以稍微安息。」

福頭本來就不滿自己被排除在外,如今他知道老邦死前神智不清,這讓他更加不滿,他一直期待可以在老邦死前折磨他一番,就像老邦曾經對自己提議要娶貝蘭時所做的辱罵一樣。福頭並沒有特別喜歡達瓦克子爵,但突然間,他開始痛恨起搶走他任務,並把他期待以久的老邦的眼珠一口吞下肚的潘恩。

「如果他自己並沒有說出這些話,恐怕傳統仍將代表一切。」

「他所說的足夠代表他同意我們的協議。」潘恩堅持。

「他、是、怎、麼、說、的?」福頭露出牙齒微笑,不甚友善地問。「如果你可以告訴我他臨終前的每一句話,那也許我可以仲裁,就像現在……」他讓自己的話聲隨著翅膀的拍動傳開來。

潘恩掙扎了好一會兒,然後翅膀頹然垂下。他不能重複父親死前的話,不光是因為父親死前所做的羞恥之事,也是因為自己聽了他的告解。過去的教義不允許牧師洩漏告解的內容,而現在的教義根本不允許牧師聽告解。

「那麼,傳統將代表一切。」福頭說。

達瓦克將吃到一半的龍腿扔往福頭所在的方向,他繞過潘恩,彷彿對潘恩視而不見,他用前爪撕開老邦的遺體,將肝臟扯出,「孩子們,過來。」他說。三頭幼龍鑽過福頭的腳,迫不及待地奔到肝臟前大快朵頤。

「不!停止!馬上停止!」潘恩說。

但他們沒有聽從潘恩的話停止,當達瓦克與幼龍終於「住嘴」時,肝臟已被吃得一乾二淨。福頭一邊對著潘恩微笑,一邊慢條斯理、津津有味地啃咬著達瓦克扔給他的腿。潘恩的眼睛一直滾動著,但沒有再說任何話。

接著貝蘭像平常一樣踩著優美的步伐入內,她對潘恩微微嘆息。潘恩知道她一定聽見了全部的爭執,並且好奇她會怎麼做。

貝蘭彎下腰朝胸口咬了一口,那是很大的一口,足以滿足潘恩早先的協定以及她丈夫堅持的大小。她可以跟潘恩說那只是一口,但她也可以和丈夫說她吃了胸前比較大的部分。那是很老練的一咬,潘恩儘管忿忿不平,卻也佩服她居然抓住這種細微的差別落井下石。

貝蘭再彎腰挑了一個她一直很喜愛的金杯,她現在已經改變留在這兒過夜的念頭,反而希望可以愈快回到達瓦克愈好,以避免更多的不愉快與尷尬。她微笑地跟著她的幼龍們朝上層洞穴走去。

當老邦剩下的三名幼子步入地穴,望著僅剩不到一半的父親遺體時,潘恩幾乎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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