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文導讀】一窺龍族的家庭生活

撰文◎奇幻文學資深譯者、評論家　譚光磊

1．經驗老到的奇幻玩家

原籍英國，現居加拿大的舟•沃頓（Jo Walton）是近年奇幻文壇的一顆新星，短短四年間連獲大獎肯定。而她的出身背景和發跡過程，尤其值得本地的奇幻讀者及作者參考。

首先，她的第一部作品《和平王權》（The King掇 Peace, 2000）原本發表在網路上，後經編輯相中出版，她也算得上是位「網路作家」。

此書根植於異度的五至六世紀英倫諸島（alternate Britain），沃頓借用亞瑟王傳奇肇生的年代，那時羅馬衰亡，半個地球之外的帝國崩滅，不列顛殖民地的權力均勢因而瓦解。沃頓透過女戰士蘇里安之口，講了一個很不一樣的亞瑟王故事。

八○年代中期，布萊德麗（Marion Zimmer Bradley）的《仙境迷霧》（The Mists of Avalon）從亞瑟王身邊的祭司和后妃觀點出發，賦予傳奇嶄新面貌。

蘇里安則更具草根性格。她出身地方貴族家庭，自幼習武，小說一開始便遭來犯的姜恩蠻族（即撒克遜人）襲擊，弟弟戰死，她則被強暴而懷孕。此一事件致使她踏上戎馬生涯，而且終生對性懷有惡感。

蘇里安的人物性格，乃是脫胎自沃頓的紙上遊戲經驗（TRPG）。Chaosium（注）公司曾發行一套改編自漫畫《豪勇王子》（Prince Valiant）的遊戲，沃頓以這套規則開了亞瑟王故事團，其中有位美豔性感的角色，為了與之對比，才創造出與性絕緣的蘇里安。

沃頓不但是經驗老到的玩家，還寫過不少遊戲規則的書，其中泛用系統的《塞爾特神話》（GURPS Celtic Myth）至今仍是公認經典，也造就了她紮實的考據功力。

《和平王權》的章首引文不論是仿作的民謠、帝王的書信、軍團的編制、喪儀的哀歌、入伍的誓詞，甚至頭韻古詩，皆深具時代風采。到了續作《國王之名》（The King掇 Name, 2001），沃頓更化身後代史家，把「前情提要」寫成《蘇里安作品集》現代譯本的導讀文章，手法堪稱巧妙。

不過正如沃頓在訪談中指出，這些畢竟只是「背景」，小說的重心仍在於蘇里安的一生，而《和平王權》正是其回憶錄，用第一人稱口吻敘述自己協助烏鐸王（即亞瑟王）內平叛亂，外抗異族的征戰過程。

沃頓的文字簡樸，不多作渲染，恰如其分地呈現出沙場女將性格。蘇格蘭科幻名家肯•麥克勞（Ken MacLeod）稱讚她這種「強硬而不故作矯情的文字，反而更能打動人心」。

2．當龍飛進維多利亞小說

二○○二年，沃頓憑著《和平王權》和《國王之名》，摘下約翰•坎伯新人獎（John W. Campbell Award for Best New Writer）。隔年她發表《尖牙與利爪》，可真是跌破眾人眼鏡。

一掃先前的濃郁古風和樸實筆觸，沃頓這回學起了珍•奧斯汀，用幽默諷喻的筆調，描寫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變遷、階級衝突、婚姻和愛情、家庭和信仰，只不過所有的角色都換成了龍。

龍怎麼會和維多利亞小說扯在一塊？這背後有個陰錯陽差的小故事。

有回沃頓同時在看安東尼•特洛普的《阿靈頓小屋》（The Small House at Allington）和另一本奇幻小說，邊讀邊抱怨奇幻小說根本不瞭解龍，老公卻聽成特洛普不瞭解龍。特洛普是十九世紀的英國小說家，擅長描繪維多利亞時代的中產階級家庭，尤以奇大的產量和「按表操課」的寫作態度聞名。

如果換成別人，可能會把老公教訓一頓，罵他話不聽清楚。但是沃頓卻認真思考了起來。誰說特洛普不懂龍，他可懂得很呢！維多利亞小說中在沃頓看來根本不符合女性反應的種種行為，若是用生理結構來解釋，突然便豁然開朗了。

於是，《尖牙與利爪》中的母龍鱗片會隨著發情、生育而變色，牧師和僕役則要將翅膀用繩索繫上。龍必須藉由吞食同類，才能變胖又變高。長輩過世後，親族齊聚一堂，不只分遺產，更要分遺體。

小說一開始，年高德劭的七十呎老龍邦•阿勾靈垂危病榻，死前向牧師兒子告解：當年他為了出龍頭地，不得已吃掉了貧困的兄弟姊妹，以便有足夠的體格出社會競爭。

說完這個守了一輩子的祕密，老邦心滿意足，合眼死去，留下錯愕的兒子和準備分食老爸遺體的第二代。按照遺囑，已經成家的長子長女意思意思吃幾口就好，其餘應留給未出社會的弟妹；不料女婿達瓦克子爵貪心不足，大口吃了超過他應得的份量。

老邦的幼子一怒之下告上法院，而隨出嫁姊姊同住的妹妹，則發現婚姻生活並不如想像中幸福美滿，一齣家庭糾紛的戲碼於焉上演。

沃頓掌握了維多利亞小說的主要元素，在篇幅上卻很節制，不像特洛普、薩克萊、狄更斯或喬治•艾略特等人的作品厚如磚頭，《尖牙與利爪》原書僅有兩百餘頁，在這個磚頭奇幻滿天下的年代，倒是一個異數。

3．幕後的幾絲花絮

《尖牙與利爪》的引進過程，也是一連串的機緣巧合。

去年四月，我剛開始版權代理工作，由於興趣使然，首先聯絡的便是奇／科幻作家的經紀人。傑克•畢恩（Jack Byrne）是其中一位。他的公司規模中等，唯一堪稱大牌的客戶是科幻教母安德蕾•諾頓（Andre Norton）。

我挑了畢恩旗下幾位頗受好評的新作家，請他寄來樣書和資料，不巧他電腦中毒，花了兩個多月才追上工作進度。盼到回音後，他卻告知這些作家新近才改由他代理，我詢問的作品皆由前任經紀人負責。在版權這行我經驗淺入行又晚，大牌一點的經紀人早就各自有獨家的中文代理，哪還輪得到我？畢恩雖好心幫忙轉寄消息，但我已不抱希望。

整整一個月後，我收到詹姆斯•法蘭科（James Frenkel）的來信。

法蘭科何許人也？他是美國首席奇／科幻出版社Tor的知名主編，一手統籌年度奇幻與恐怖小說精選大系。二十多年前，他還開過出版社Blue Jay，曾出版喬治•馬汀的科幻小說集、勞勃•霍華的傳記等書，我輾轉購得幾本，每回見了總有目睹珍貴史料的思古幽情。

沒想到法蘭科除了編輯身分，同時也有經紀事業。而我詢問的這三位作家，竟都是他帶出來的新人！

萊特（John C. Wright）以浩瀚壯麗的太空歌劇《黃金時代》（The Golden Age）三部曲一鳴驚人，被《出版者週刊》譽為「本世紀第一位重要的科幻新秀」；柯麗慈（Naomi Kritzer）原以短篇著稱，長篇首作《信徒之火》（Fires of the Faithful）結合文藝復興音樂和女性革命，秀異而獨具特色；沃頓的傑出表現更不在話下。
於是我又驚又喜地和法蘭科開始了合作關係，兩個月後，奇幻基地買下《尖牙與利爪》的繁體中文版權。十月底，二○○四年世界奇幻文學獎揭曉，《尖牙與利爪》擊敗英、美、澳洲強勁對手，一舉摘下年度最佳長篇小說獎，簡體中文版權也賣給大陸出版社。中文版不僅在得獎前便被出版社慧眼相中，更是舟．沃頓第一部售出海外版權的著作。

如同俗話所說，「其餘的都是歷史」（The rest is history），讀者諸君，快來一睹阿勾靈這一家子「龍的傳人」的精彩故事吧！

注：美國知名的紙上角色扮演遊戲（TRPG，Table-top Role-Playing Game）公司，代表作品是根據H. P. Lovecraft克蘇魯神話設計的「古神召喚」（Call of Cthul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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