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月代王就在林葉簌簌交響的隱暗深處,頭上凝聚著月光,如一尊銀色雕像般立在那裡。雖然王的身形如夢似幻,卻又非虛擬幻象,而是充滿威嚴的存在,這種感覺也讓狹也切身感受到了。那身形就像山嶽凜然矗立,而這位神子也確實雙腳踏在土地上。不過,對世人而言,月代王實在太俊秀超凡了。狹也為此感到渾身毛骨悚然,她首次瞭解人除了恐懼之外,面臨這種震懾人心的美感時,也會有同樣的反應。
王的一身裝束,除了頭盔甲冑之外,還戴著銀護腕、肩掛箭筒,腰上配有長刀,完全一副征戰沙場的打扮。衣裝是一襲雪白,袖上纏繞的絲線裝飾著一排小玉串。從光可鑑人的頭盔接近兩頰之處,可約略窺見這位神子的面龐細緻,鼻梁高挺、眼神溫柔得難以言喻。而且形象是如此典雅、如此優美,同時卻又令人感到排山倒海的力量。神子只是靜立一方,氣勢就足以讓黑夜為之形變、森林為之搖曳,甚至從林蔭中散發出全然不同的香氛。
就在狹也瞧得過於出神,甚至渾然忘我時,竟然忽略對方也正端詳著她。當她回過神來半晌後,才慌忙拿袖子遮住臉,但此時所有的一切早就被月代王看在眼底了。
「為何要遮住臉?」神子心平氣和地問。
「……因為剛才哭了嘛。」
相遇的時機真不巧。狹也心想哭花的臉一定沒人敢瞧第二次,不禁獨自在袖底下羞紅了臉。
「這我知道。妳一直在哭,對吧?」從神子的聲音裡隱隱聽出一絲笑意。然而,語調卻是如此動聽。
「把頭抬起來。」雖然是淡淡對狹也說,卻是一種命令。狹也還來不及思考,就先遵旨行動了。
月代王面對抬頭仰看的狹也,告訴她:「妳不就是水少女嗎?」
狹也像臉上被人摑了一掌般狼狽不堪,眼睛也睜圓了一倍。「為什麼——您會知道這個名字?」
神子的眼神隱藏在頭盔的護眉後面,因此無法捉摸。不過,聲音仍是平靜如常。「我認識一位和妳容貌相同的少女。不,應該說曾經認識,就在很久以前。雖然時日不多,但她曾在真幻宮裡。」
我到底是誰?難道是狹由良公主的影子?狹也黯然想著。
「我的確是水少女,就在今夜鬼來找我,並且告訴我這個名字。」狹也悄聲說著,並將兩手手指僵硬地交疊在一起,以免顫抖不停。「而且,我連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我從小生長在羽柴鄉,也到神鏡神社參拜。春日向月神祈求播種順安,秋天時向日神祝禱稻禾豐收。今後到底該怎麼辦,就連一點頭緒都沒有。事到如今,我仍祈望您賜予光輝,縱然以我的身分來說,這是一個不情之請,但我一直……」
狹也雖然努力克制自己,卻還是亂了聲調。就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淚水還猶濕未乾。
說吧,狹也。現在非說不可。
狹也鼓起所有勇氣,終於說:「我一直想追隨您……」
半晌,月代王只是俯視著她,一語未發。此時,在王後面隨扈的一師軍隊,正全副武裝、小心謹慎地走近神子,然後緊緊圍繞在旁。狹也眼見如此,不禁心灰意冷起來。
然而,接下來的瞬間,月代王解開了繩結,將頭盔取下,然後悠然將頭一甩,結在長雙髻上的玉飾,發出了琅琅澄澈的玉響。年少朱顏——沒想到出現在那裡的竟是一位如此年輕的青年。
「妳叫什麼名字?」
「狹也。」她目不轉睛、眨也不眨地回答。
「我循著濃臭陰闇的蹤跡來到此地,雖然徒勞無功,卻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月代王爽朗地說,接著又問:「今晚羽柴應該有山歌會,是在這附近嗎?」
狹也點了點頭,卻又顯得不知所措。
「替我們帶路吧。好想觀賞暌違已久的山歌會,我經年累月只為戰爭而跋山涉水。——不對不對,用不著走路去。」神子回過頭吩咐:「牽我的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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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羽柴鄉鄉民還是鄉長,都為這驚鴻一瞥的景象嚇得魂不附體。神明親臨山歌會場,這個自古流傳的神話突然出現在現實中。在鄉里所見的馬兒,都是魯鈍的耕作畜馬,除了鄉長以外,沒有任何人擁有坐騎,然而就連鄉長的鞍馬,也和浮現在篝火中的這匹色澤灰白、側腹上佈有星點的挺拔神駒,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更何況馬背上的月代王,就連神社巫女都只能從神鏡彼方略窺聖顏而已,如此丰姿,遠非人們的想像力所及。
聚集在前方的鄉民,對簇擁守護月代王的武士們深感畏懼,於是小心翼翼繞到安全地帶,一邊呆若木雞似的緊盯著眼前的奇景。更讓他們震驚傻眼的是灰白雄駒的坐鞍上,有個纖瘦的少女——而且,是一個羽柴鄉的女孩側坐其上,與神子一同前來。
月代王一行人分開人牆緩緩前進,來到鄉長的板席前方才停下來。這時鄉長幾乎連滾帶爬,忙從座位衝下,將額頭平貼在地伏身行禮。神鏡神社的巫女也同樣行禮如儀。鄉民們見到這番光景後,也如夢醒初般慌忙隨著鄉長有樣學樣。
月代王環視著廣場,只見淨是人們靜默拜伏於地的背影。柴薪剝跳的聲音格外響亮,火粉在夜空飛舞。
王於是開口道:「慶典繼續進行即可,你們也不必如此惶恐,本王只是想來一睹山歌會罷了。你們好好歌舞娛慶,暢遊酣樂,還要選個良妻美眷才好。今宵的歌盟之誓,就由本王來祝賀。那麼,奏樂吧。」
受到月代王敦促的鄉長將頭微抬,顫聲含糊回答:「如此窮鄉僻壤的慶典,承蒙高光輝神子御駕親臨,實在不勝光榮。又蒙您的慈輝厚意,草民誠表謹遵不悖。只不過,目前不見樂師身影——」
「沒有樂師?」月代王不可思議地說,他以探詢的目光注視著狹也。不知該如何回應的狹也,只好窘迫地將身子縮成一團。其實她恨不得趕快從馬背上溜下,一心只想躲進拜伏的鄉民群中。
「沒有音樂,就缺少興致了。這樣好了,就由本王來演奏吧。」
神子若無其事地說著,取出橫笛,以輕冉的姿態飛越到樂師的板席上。然後盤坐下來,撥開髮綹,勻整呼吸後,朗朗吹奏起來。
誰都不敢相信慶典是由輝神神子帶起音樂翩翩,將盛會繼續進行下去。眾人都認為在尊崇的神子面前,是絕不可能盡情享受山歌會的。然而,大家在發現並非如此時,早已移動起舞步,盛會就在不知不覺中,比原先更加熱鬧精采起來。笛音的魔力讓人心蕩神馳,手舞足蹈間充滿了喜樂。喜極而泣的人們打著拍子,為絢爛的慶典如痴如醉。
在板席下方注視著人群的狹也,突然發現沒有任何人凝神注視月代王。他們仰頭一看到神子,就立刻像是炫目到無法逼視般別開臉去。然而人們仰望的臉孔上掛著笑容,就像心中點燃燈火般漸漸明燦起來。熱情洋溢的山歌之誓,在廣場此起彼落地進行著。
對神子瞧得入神的人,難道就只有我嗎?
雖然狹也覺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議,不過腳上卻不安分起來,她真想繞著火堆舞個盡興才罷休。正當她想探身跑去時,突然被人抓住肩膀。狹也大吃一驚回過頭,原來是鄉長梓彥。他以嚴肅到足以刺穿人的眼神,對她說:
「妳是住在上里的那位乙彥的女兒吧。到底妳顯什麼神通,竟然將輝神神子給招來?不過,現在可別從這裡給我溜掉,必須好好盡心盡力服侍神子才行。妳這就去敬奉神酒、還有魚鮮,懂了嗎?明白嗎?」
就這樣,狹也為獻上祭皿來到吹笛的月代王身畔。單腳豎膝、悠閒盤坐眺望慶典的月代王,一看到站在那裡略顯羞澀的狹也,秀麗的眉目就笑展開來。
「上來吧。」
拾階而上的狹也跪著身子獻上酒盞,正準備要斟酒。
「妳今夜有從別人那裡得到寶物嗎?」月代王問道。
狹也的心中,瞬間浮現那塊勾玉,但她立即打消了念頭。王所問的應該是山歌的事,那塊玉並不算是擇妻的寶物。
「沒有。」
「如果這樣,可否接受我的?」
狹也不禁抬起臉龐。月代王的眼神是如此深邃而莫測高深,不過,狹也尋思即使貴為神子,在悠閒時也總會說句玩笑話吧。
「就遵照高光輝御神您的旨意。」
聽到狹也若即若離的答覆,月代王彷彿微微笑了。
「妳的水很清澈,還不曾遭受陰闇的汙濁。能夠盡早發現妳實在萬幸,就讓我來守護妳的清澈。成為我宮裡的女官吧。狹也,能到我宮裡來嗎?」
所謂女官,指的就是侍奉輝神之子的女性神官,這在巫女中是最高地位,也唯有豪族中之翹楚的女兒才能獲准入宮擔任。狹也為此訝異得目瞪口呆。
「這是不可能的!我既沒有任何資格……而且我的氏族是——」
「不用介意自己出身。」神子乾脆地說。「在乎出身是住在豐葦原的凡人陋習,這種想法並非來自天上父神。就連闇神,也有不以血脈相繼的時候,妳說是嗎?」
「遵命……」狹也困惑而含糊地應著。
月代王雖然泛起端正的笑顏,但看起來並不開心。「闇族是輪迴轉生的一族,而輝族是不老不死的一族,雙方都是與子嗣無緣的氏族。」
王仰起白皙的頸喉,將酒一飲而盡。從神子的話語中,狹也感受到一絲嘲諷,但她訝異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
擱下酒盞,月代王命令道:「看著我。」
狹也順從地凝視著神子,一抹微妙的感情似乎存在,但又不曾浮現在王的臉上。那是俊秀無倫的容貌上,那可與空中皓月比擬的高貴所致。
「這就是妳擁有的女官資格,懂嗎?」神子柔聲說:「只要是豐葦原的泛泛之輩,都無法與我對目而視。他們無法做到,也不敢奢望。」
神子接著面向歌舞盡興的羽柴鄉民,在那裡的有志同道合的夥伴、手足至親、嘻笑歡鬧的人潮。
「我懂了。」這回狹也總算點頭同意了。然後,她多少領會到月代王周遭,籠罩的那股難以捉摸的憂鬱之氣。
「來真幻邦,狹也。無論遇到何事,我都希望妳留在身旁。」忽然,神子以格外堅決的語氣說。
就在點頭答應前的一剎那,狹也的內心浮現了九年來再熟悉不過的羽柴風景。內院桃樹、玩伴、稻花、畦蛙、結冰早晨、盛夏午後,還有打稻草的父母、窗邊的明光——悲喜起伏就在轉眼之間,又隨即煙消雲散。狹也聽到自己遙遠的回答。
「是的,遵從您的吩咐。」
僅僅就在瞬間,月代王的臉上露出青年般喜出望外的表情。「能找到妳真是太幸運了。還好發現妳的不是皇姊,而是我,實在是太好了!」
狹也在點頭的同時,突然覺得心頭一輕,發覺自己變得好安心。長久以來不斷摸索的她,終於找到了一線曙光。
追隨這位神子而去吧,我已不再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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