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難得的和煦秋陽午後,這種不合時宜的男人跟周遭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黑色小山羊皮的軟質帽深深地蓋到眼睛,大衣上寬大的衣領豎立起來,這樣的打扮乍看之下或許只是一個走過榮町大道的一般行人,但蒼白泛藍的肌膚和充滿血絲的雙眼立即否定了這一點。
不,這個都市裡有這樣的居民一點也不奇怪。但男子還是讓人感到格外沒有血色,眼睛裡的紅色血絲也異樣地令人注目。與其說散發出一股執念,不如說是因為被妄想的執念給附身,雙眼因而綻放出詭異的光芒。
路上擦身而過的出外購物主婦和學生們,表情嫌惡地趕緊向兩旁移動把路讓開,走過一段距離後不經意回頭一望,這會兒男人的鼻子和嘴巴已戴上一個大口罩。雖然口罩看起來像是在街上的藥局剛買的白色感冒口罩,上面沒有任何的污點,但仍然讓人覺得只要這個男人走過,不知名的病菌就會穿過口罩的纖維污染歌舞伎町的空氣,路人當中更有人毫不掩飾地將手摀住鼻子和口。
令人昏昏欲睡的冬日溫暖陽光只要照到男人的身上,似乎就會昇起一股瘴氣,幸好,今天的氣候還算寒冷,偶爾還有令人發顫的寒風陣陣吹過。
也不知道男人是否清楚自己在這個街上所引起的反應,他拖著腳步彎進榮町大道一旁小小的暗巷。在轉角處佇立著一根老舊不堪的電線桿,上面垂掛著一塊「西新宿四丁目」的牌子。
男人立刻停下了腳步。
右手正前方可以看見新宿新都心聳立的一座座高樓,前方十五公尺處的地方正是他的目的地。
「頂醫院」的招牌掛在門柱的上方向外突出,正前方則是一間看似就要倒塌的木造商店。老舊玻璃門上的裂縫以膠布貼著,門的前方一個長髮的青年和一個七、八歲的女孩面對著。
瘦長的身影坐在椅子上,兩手在女孩面前張開。女孩的手指在青年白晳的手指間忙碌地移動著,看樣子應該是在玩花繩,但奇怪的是卻完全看不到任何的線。
讓男人停住腳步的,與其說是看到目的地,不如說男人的眼神其實是停佇在青年的臉上。
溫暖秋天陽光的照射下,青年的表情看起來和氣中帶點呆滯,但實際上這位青年有著讓人驚豔的絕色美貌。
深邃的黑色瞳孔有著似乎要將人吸進去的魔力,天然絕妙的鼻梁和嘴唇,就像是一筆一刀精細雕刻出來的。能夠和這樣的青年正面對望而不感到臉紅心跳的,看來只有年幼的女孩了。不,如果不是身為這個窄小破舊商店的年輕主人,或許連這樣的小女孩,就算站在遠處都不得不對青年傾注熱烈的視線。
藍色的高領毛衣加上直筒的藍色牛仔褲,乍看的第一眼,會讓人覺得他像是要出席上流社會豪華舞會的正式裝扮;無尾半正式晚禮服和蝴蝶領結上方,是一張微笑的俊美容顏,這樣的男子一定可以馬上擄獲好幾位美女的芳心吧。他所擁有的,是讓人忍不住想追上前去一親芳澤的危險之美。
詭異的行人拖著步伐和垂掉的外套皮帶一步步靠近的時候,二個人還正熱中於奇妙的遊戲,直到黑影逼近才抬起頭來。
少女張著圓圓的雙眼,身體像被凍住似的一動也不動。青年則半驚訝地張開著嘴。
「這裡是……是嗎?」男人的手指著青年的背後,皮包骨的細長手指,顏色比臉更為暗沉。連聲音都很難辦認。
青年搖搖頭,抓住木乃伊般的手指慢慢地轉變方向。「不,這裡是我的店──醫院在隔壁。」
「不是的……」男人喘著氣說,再一次指著古老破舊的店面。
邊緣為木框製的玻璃盒裡放著很眼熟的東西。又厚又堅實的煎餅上焦黑的痕跡讓人食指大動,各式各樣的都有,有的上面布滿像碎玻璃片般砂糖的小粒粗糖,也有令人醒目的黑色海苔卷。
「……這裡是秋煎餅店……秋DSM中心的辦公室吧……」
「是啊,沒錯。」青年搔搔頭說,「我就是所長秋節羅──請問你是想要尋人嗎?」
「是的……我叫做偶留理。我想立刻跟你談談,因為這件事很迫切,我沒有什麼時間。」
「原來──」
節羅只說了這兩個字就閉口不語。好像還想接著說「原來是這樣啊」。但他只是站起來表示歡迎對方,另一隻手則放在站在一旁的少女頭上。
此時,手和手在一剎那間閃過一道比蜘蛛絲還要細的光,但奇怪的委託人卻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少女突然像是大夢初醒般眨眨眼睛,接著滑過男子的腋下一溜煙地消失了。
「她是附近魚販的小孩。無聊時打發時間的好玩伴。」
向對方擺出笑臉後,沒想到對方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盯著自己看,青年聳聳肩,。走向前方的玻璃門。
「秋DSM-尋人中心」的辦公室,就在屋子後面六疊榻榻米大的房間。
「請用茶。」
從常滑這地區出產的煎茶陶器壼上迸出薄綠的帶狀熱氣,男子偶留理的眼神來回掃過房子的四周,雙手接過茶杯後,以一種像是在念經誦佛的語氣道:「真是一個另類的地方。」
這個房間的確讓人無法和尋人中心這樣的名字聯想在一起,更完全不像是一間辦公室。
茶色的榻榻米上到處散著煙草的燒焦痕跡,貼著牆壁的是茶色的櫃子和破舊的木製洋服衣櫥。暖爐也是舊型的都市瓦斯,需用機器加入液化瓦斯才能使用。兩個人中間只隔著一張矮茶几暖爐桌,桌下的地板凹陷的空間可以伸腿。
「請用茶點。」
偶留理完全無視節羅放在盤子上的煎餅和羊羮,轉頭向後將口罩摘下來,旁若無人似的啜飲著熱茶,啜飲的聲音久久不止。
好不容易偶留理才將嘴巴離開熱茶杯,開口說道:「雖然有很多偵探社和尋人中心,尤其在這個街道更是多……但聽說你尋人的本領是一流的……雖然我不大敢相信……」
「我的正職是賣煎餅的。」節羅有點害羞地搔搔頭說,「在新宿是最古老的煎餅店,今年已邁入第一百五十三年。啊,那個硬的煎餅很好吃喔,請嚐看看。但是自從地震發生以來,生意已漸漸沒落,所以從我這一代才開始尋人的副業。哈哈哈。」
「你家裡的事我沒有興趣。」
委託人突然以讓人意外的強烈口吻說出這句話。節羅的臉上浮現一絲微笑。因為與其來一個囉囉嗦嗦講個不停 的人,這種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的客人讓他覺得好應付多了。
偶留理找了找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我希望你在三天內將這個女人帶到我家來。我會支付給你比平常高兩倍的價錢。這女人的名字叫早苗。是我的妻子。」
「啊,真是個美人。」
節羅一手接過相片,立刻說道。這並不是生意上的交際客套話。
照片中嫣然微笑的女人真的長得很美。而且不論是豐腴圓潤的雙頰、露出短袖罩衫的手腕,或是整個身形,豐腴的肉體讓人不禁想要一親芳澤。年齡雖然看似只有二十前後,但照片背景襯托下,紅潤手腕上有彈性的脂肪透露出不相襯的濃厚性感氣質。然而即使如此,她的美也遠遠不及年輕的尋人高手。
「很冒昧地請問,她逃走的原因是?」
青年問得很小心謹慎,這當然是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並不是想責備對方。但果然和以往委託者的反應一樣,偶留理喃喃地說:「她沒有逃家。只是出去而已……我聽說你不會問多餘的事。總之,你幫我找到妻子,我付錢……就這樣。」
「這是當然的。」節羅慌張地揮了揮手,「但是,有一個問題你一定要回答。這也是規定……如果三天之內我無法將她帶回來的話,你會面臨什麼狀況?」
「……妻子會殺了我吧。」
身體看來病弱的客人明白地道出,但答案卻讓人摸不著頭緒。節羅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
「羊羮也很好吃喔──依你所言,如果三天後你的妻子會回來殺你,那麼到時再把她捉起來不就行了?還是你要雇用一個殺手?這個街道附近,殺人不眨眼的人到處都是,有些根本也不收錢的。」
「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經說完了。但很遺憾的是我完全猜不到妻子在這個街道的藏身之處……因為妻子是外地來的──之後的就全部拜託你了。」
男人將裡面裝著訂金的信封放在桌上,然後起身,但視線卻落在裝茶點的盤子上。雙眼散發著令人背脊發涼的深邃光芒,乾瘦的手一邊顫抖一把捉起羊羮。他將兩塊羊羮放在雙手手掌上,用力合起雙掌,黑色的羊羮被擠碎成糊狀和煎餅黏在一起。
咬著大口煎餅的偶留理的表情裡,帶著一股祈禱的陰影。
又咬了一口後,他突然將口中的食物吐在手掌上。讓人不由得想到完全無法進食下嚥的胃腸病患。
「真難吃。」
留下這句話後,快瀕臨死亡狀態的委託人打開和式紙門走出去。
節羅追了上去,站在房間內回應道:「你慢走……」然後低頭行禮。再怎麼說他也是客人。看著有氣無力、拖著腳步的背影彎進大馬路旁的巷子裡,節羅拿起自己偷偷帶進辦公室的硬煎餅咬了起來。
俊美少年茫然的臉喃喃自語地說,「很難吃嗎?──或許這個味道不符合魔界都市的口味。」
◆ ◆ ◆ ◆ ◆
騎著飛快的機車從榮町大道到歌舞伎町,只需花兩分鐘就到了。時間真是剛好。
最近有車子的人越來越多,使得道路變得相當混亂;不但各式各樣的車種增加了,連最新型的瓦斯渦輪車也隨時可見。或許是壓倒性多數的電氣車看不慣稍早流行的石油車,車體的四處都有被撞凹的痕跡,和這個街道的景象十分調合。
舊飯店街的入口有一間賣香煙的小屋,節羅將摩托車停在前面。
既沒有戴安全帽也沒有繫任何的安全帶,穿著剛才的裝扮,只在外面加披一件燈芯絨夾克,這樣的穿著可說是簡單又時髦。一米八的瘦長身型,尤其下半身就佔一米以上的身材比例,不會讓人感到單薄,反而讓人更想一窺衣服裡若隱若現的肌肉,充滿躍動感和活力的身體,不管穿什麼都很適合。再加上俊美的容貌,簡直是完美的化身。
青年的臉突然轉向南邊延展開來的住宅街。
一陣陣異樣又充滿妖氣的風吹過來,空氣裡瀰漫著污穢詭異的鬼氣,連空氣的成分都變了。新宿裡面有好幾個像這樣的地方,甚至傳說裡面的動植物變種成各式奇怪的面貌,住在當地的人都閉口不談,所以即使同住在新宿區內的人也不清楚實情。區公所和學術調查單位沒有餘力派遣人員去調查,更別說是由新宿區以外的人來介入了。
節羅敲了敲小小的玻璃窗,一個白髮的老婆婆划著小舟朝這邊過來,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節羅買了一包七星牌香煙,把偶留理夫人的照片推到玻璃窗上。
老婆瞇著的雙眼張開看了一眼又立刻瞇了起來,三秒後才張開嘴唇。
「這一個月內沒有在歌舞伎町看過。」
節羅出現一副困惑的表情,「連歌舞伎町第一流的情報屋都沒看過的話,我實在要舉手投降了。但是,這種性感的女人,歌舞伎町的魔鬼竟然會放著不管。那些公務員高官應該爭相著要才是。有沒有可能他們瞞著妳偷偷把她帶進去?」
老婆婆只是不在意地聳聳肩。
「真是打擾了。」
遞出的一包七星牌香煙換取了三張一萬元的鈔票,節羅騎著摩托車回去了。
那位老婆婆是新宿排名第一、擁有超人記憶力和最遼闊的情報網。她也是新宿的居民,在節羅還小的時候,小小窗戶的另一邊就一直划著小船,那老婆婆究竟幾歲了?
咚地一聲,硬物敲擊的聲響在他背後響起。
回頭一看,老婆婆的一隻手正要離開窗邊,她發出沙啞的聲音:「昨晚有一件奇怪的殺人案。在二丁目大久保醫院附近的出租大樓三樓。被害者是一個叫做矢島的流浪漢。他的死法很奇特,是窒息而死的。嘴裡塞滿了肉。」說到這裡,老婆婆的聲音變得更加細微,「話說那嘴裡咬著的肉異常奇特。從死去的樣子來看應該不是被塞進去的肉,看來像是咬到一半的樣子,然後就突然斷了氣……」
機動警察尚未出動,反倒是矢島同夥的人拚命地搜索著犯人,聽到這裡,節羅立刻轉身離開。
老婆婆叫住節羅,要求更多的情報費。
越往歌舞伎町裡騎去,空氣裡的糜爛程度急劇增加。
在只有三百平方公尺的歡樂街裡,有著眾所皆知、足以誇耀為新宿最大的危險地帶,面積大約有十八平方公尺。十年前魔震(Devil Quake)發生的悲劇夜晚,這裡只有遭受到輕度崩壞程度的損傷而已。
如果說污水沉澱處聚集了塵埃,那麼妖氣的出現之處,可能就是那些好事的無賴們聚集之處吧。
爽颯的風吹過,通過節羅腋下的一群人不是平常人。和那個委託人一樣,除了有一雙似乎中邪的雙眼,散發出奇異的光芒外,整個臉幾乎都被剛硬的毛給覆蓋,這些傢伙讓人一眼就知道可能是殺手或是保鏢之類的,黑色外套腋下的部分因槍套而鼓起,身體則像在這附近不合法的醫院裡動過體能強化手術,褲子下一塊塊凸起的肌肉像是服用了什麼藥物所引起的,每秒的瞬間臉上則交替出現人臉和野獸般夾雜的表情,此外,一群身著皮革外套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很怪異,都有著詭異不尋常的地方。
即使像他們這樣的人,如果一不小心進入沒有人煙的小巷子或是廢墟的大樓裡,活著回來的機率可能連萬分之一都沒有。因為,這個地區還有著以這些魔人為目標的惡魔。
但是白天還是比晚上安全。
一路上沒有被那種一隻手拿著日本武士刀的喪心病狂和缺零用錢的流氓惡黨襲擊,節羅按老婆婆的指示到達目的地。他將摩托車停在看似用很便宜的仿造石材建造的出租大樓「阿邊房屋仲介大樓」旁。
因為離柯馬劇場或米蘭座等地的電影街還有一段距離,因此雖然沿路上大樓和餐飲店並排,但狹窄的路上卻人煙稀少。
節羅毫不猶豫地走進入口處。走上眼前右邊的樓梯,直達三樓。這個大樓裡完全沒有升降梯等現代奢侈品。雖然災難復興重建已經過十年了,這條街道顯得格外特殊。
在一出走廊時馬上遇到敵人。
一個房間的門口前站著三個穿著華麗西裝,靠著牆壁抽著煙的男子。才上前接近一步,距離一公尺前擦髮油、戴著太陽眼鏡的男人便察覺了節羅的來到,做出了一個很困擾的表情。
節羅沒有發出腳步聲。
男人將嘴裡叨著的煙吐掉。
「你想做什麼?」
男人以一種脅迫的語氣問道。尖銳的聲音中帶有隱藏的驚訝語氣。又瘦又尖的兇惡面孔瞪著節羅,顯現出一種無賴的自我陶醉感。
這些流氓們可能是被人命令在這裡看守,以避免讓多事的人踏入謀殺的現場。或是顧慮到殺人的同黨們有可能再回到現場而佈下的監視網。
另一個男人以迅速的動作繞到節羅背後和旁邊的兩個人,比起擦髮油的男人看起來要年輕,並且理著一個小平頭,一看就知道這傢伙應該是大哥。
「這位大哥,你想去那裡?」
「嗯,這個嘛,我想去隔壁的房間。」
總之,節羅裝傻企圖矇混過去。
男人的表情馬上轉為陰沉,以一種地痞流氓準備拿出棍子打架的聲音吆喝著:「別胡扯了。這層樓只有這麼一個房間──你這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
「你難道不知道嗎?」節羅以充滿威嚴的聲音說道,輪流盯著三個人看,「我是警察。因為有人報案說有謀殺案,所以我才立刻趕到這裡。快點打開門。」
「你這個混帳給我聽好了!」身體方正,留著小平頭的男子齜牙裂嘴地說,「哪個地方的刑警是單獨行動的?更何況這裡是新宿。」
「總之不准進入。給我好好的把話說清楚。」
正當擦髮油的男人發出命令的同時,節羅已經被兩個小平頭男人企圖從背後攻擊,但節羅已迅速進入了房間內。
「喲──動作還真快。」男人們被節羅意想不到的迅速行動嚇得兩眼圓睜。
十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卻像金蟬脫去的殼,空空蕩蕩。
午後三點的陽光直接從沒有窗簾也沒有任何遮蔽的窗戶照射進來,照著室內冰冷的仿造石材地板和牆壁。但屋內沒有任何東西,所有可移動的家具都被搬光了,屍體也被清理的乾淨徹底,什麼也不留。只要沒有任何的犯罪痕跡,連殺人案也是可以不成立的。但反過來說,這一定是一件重大的刑案,才會做得這麼徹底,要讓警察一點線索也找不到。
「看清楚了吧,這位大哥,你無話可說了,在還沒吃到苦頭前快招吧。」
瘦乾的小平頭男人說道,眼光病態般地銳利。體重可能只有五十公斤,看起來是完全沒有體力的病態身體,像是好使刀不要命的瘋狂傢伙。擦髮油的男人一副看戲的悠閒模樣,倚靠在身體方正的男人後面的那道牆。腋下和腰間都沒有任何突起物,看來沒有佩帶任何大型火藥槍枝。
「之前聽說有一件命案。」節羅裝作若無其事,一點也沒有認知到現在的情況似的不急不徐地說,「你們中間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嗎?不知道事情的內幕也沒關係,只要是有人發現屍體或任何可疑的人都可以。」
男人們互相看了看,似乎在想著竟然問這種看不起人的問題。
「原來你們什麼都沒看到──那麼我走了。」
修長的身體正當要走出門口時,前面一個巨大的人塞住了門口。身高比節羅矮了一個頭,但身體卻是節羅的兩倍寬。笨重遲鈍的臉上明顯露出生氣的表情。
「你這個傢伙!」
緊握著拳頭的男人長得跟棋盤一模一樣,正比出像拳擊場上的選手一樣彎成右鉤拳的預備開打姿勢,即使對方戴著保護的頭套也似乎可以把下顎一拳擊到分裂,但是他卻無法捉住節羅。
不知何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一陣痙攣的叫聲響起,棋盤人的右手腕被反轉制住。就像被看不到線的人偶操弄者給控制住,不自然的姿勢畫出大大的弧型,從手腕開始突然變得軟弱無力。
節羅兩手輕輕地握著,一動也不動。
另外還有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應該應聲倒地、軟弱無力的巨大身體,居然以一種猛烈的態勢往節羅的方向飛去。
優雅的身軀往旁邊一閃,巨大的棋盤身軀直飛到對面的牆壁上,發出笨重的撞擊聲後落在地上。
翻著白眼一動也不動。
瘦子男人慢慢地走過去一探究竟。
巨體以一百公里以上的加速度飛過來,而且是能將人打昏的飛快速度──生物科技強化人。
一九九X年因為電子機器人手術所需費用極為高昂,讓新宿犯罪組織敬而遠之。因此兼用價格低廉的麻藥和精神療法,製造一個在短期間內能夠和電子機器殺手有相當力量的生物科技強化人,並且提供租用,這成了這個世界歌頌春天到來的新發明。痞子流氓們只要拿出手頭的些微零用錢,花上數分鐘到數小時的時間,就能夠誕生一個人如其名的超人。
按今年的警視廳統計,無認證許可的生物科技強化醫師在新宿增加到三百人。
瘦子飄浮到半空中,沒有任何的預備動作。這是肌肉和骨骼的分子構造變化所產生的成果。他應該知道,一般數十年修練的格鬥技手法,完全比不上一顆膠囊的作用。
瘦子輕易地跳起,越過節羅的頭上,往二公尺對面的牆壁踢過去。右腳到腳踝處完全沒有任何的抵抗就整個崁入了牆壁,細小的碎片落在著地的肩膀上。這對手到擒來的獵物實在是一個殘忍的脅迫恐嚇。就是不讓人死得痛快。
「年輕人,你想耍什麼奇怪的招數。」大哥在牆壁處一邊點著煙一邊說,「你打不過他的。何不束手就擒?即使手腳都被切斷,只要有嘴巴,你還是能夠說話的。」
此時,男人們看見節羅的臉上竟然浮現一絲的微笑。他靜靜地說:「這是我要說的台詞。」
瘦子再一次跳起。
一秒也不遲疑地往節羅的側頭部飛踢而去。
「留他一命!」
擦髮油男人的叫聲晚了一步,但目的卻達成了。就像被鼓起的透明紗膜包住似的,瘦子的身體在節羅前方一寸的距離處落下到地面。
但並不是大哥的阻止命令生效了,男人兩手按住喉嚨,兩隻手腕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扭曲了似的,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墜落。發出最後一絲像鴿子般的咕嚕叫聲,人工超人就這樣昏厥了過去。
節羅沒有動。一直維持在剛才閃避棋盤身軀直接攻擊過來的位置,姿勢沒有絲毫變化的身軀,讓剩下的髮油頭男人背脊發寒,一股異次元的恐懼感正襲擊著他。
男人為了激勵自己,發出有如啜泣般的怒號聲,右手則滑進了上衣內側。
髮油男是個古老過氣的流氓,將需要動手的粗活都交給下面的兩個小弟,還很自傲自己沒有佩帶任何手槍。唯一的武器,是藏在古典樣式大衣內側暗袋的九寸五分長的匕首。
但是手卻拿不到。
不僅是肌肉,深入骨頭深處的痛苦和麻痺讓他擦著髮油的頭皮僵硬了起來。
眼睛拚命地往節羅的方向飄去,但卻看不見兩個人之間有任何的連繫。
流氓也是新宿的居民。花了大把鈔票學會了特殊能力的危險傢伙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還曾有人受到臉長得像電鰻、擁有強大特殊電力的發電男子的電擊攻擊能力,被這種電擊攻擊到,甚至可以讓人四、五天無法動彈。也有人只是看了對方一眼,就被對方用瞬間催眠術給催眠而無法動彈。
但是,眼前的俊美青年和以往的攻擊又完全不同。痛苦害怕的程度讓男人幾乎無法出聲。
「你剛剛好像說過,即使把手腳都弄斷,還是可以聽到話是吧?」節羅假裝困惑的表情說著。似乎在同情對方為自己說過的錯話而悲哀。「我儘量不想做這樣的事。我會慢慢行動的,你可以慢慢說給我聽。」
男人發現現在自己全身只有喉嚨是可以自由行動的。只有喉嚨,而全身激烈的疼痛感一點也沒有減少,因為疼痛而耳鳴的雙耳內,只有節羅的聲音響著。
「我知道你們是毛良根組的。我想知道的是那個叫做矢島的男人的背景和職業,還有你們和他是什麼關係。如果你不知道,那麼,告訴我知道的人的名字和可以找到的地方。」
「啊……你別囂張……臭小子!」
眼前一片霧茫茫的,只有不斷靠近的節羅的臉異樣地清晰,但男人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這不尋常的原因。
「……雖然看不到任何東西……但確實是在接受著嚴刑拷問──啊!!」
男人的悲鳴正是因為倍增的痛苦傳遍全身的緣故。
但是,男人連一根手指頭也無法動彈,到底節羅是用了什麼方法?
「嚴刑拷問、慢慢逼供的效果出現了吧?」
髮油頭男人張開了眼瞼,是因為節羅聲音中所隱藏的什麼特質讓他這麼反應的。冷汗和淚水不斷地刺激著眼睛,只有俊美的臉清楚浮現眼前。
「那麼,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
「……嗚,嗚嗚……我說就是了……」
男人直視著節羅的臉發出呻吟。
不同於痛楚的另一種慘叫聲從他的口中迸出,前後只有兩秒鐘的差異。
「怎麼,想回答了嗎?」
髮油頭男人視線似乎要穿過俊美的容貌,直探最深處,他開始說道:「那個傢伙……叫做矢島,是個到處暗中尋花問柳的傢伙。專門從那些流落到新宿的女人中挑選姿色上等的女人,不懷好意地親近她們,再用迷藥將她們迷倒……然後用藥物控制她們,讓她們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對自己服從,再把她們賣到各地去……因為爭相要買的人非常多……」
「是色情表演場所的舞女吧。」節羅喃喃自語,一改剛才慢條斯理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聽來低沉又似高揚的奇妙聲音。「這種買主的確是很多。但是我實在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將房間清掃得如此乾淨?」
「別裝了……你明明就知道……」
「是喔。」節羅點點頭,「但是,我想親耳聽你說。你清楚地把自己做了什麼事說出來。如果你不說的話──看著。」
不知道被動了什麼手腳,男人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在地上扭曲翻滾著。
「住手……我說……那傢伙和我們約定……」

